|
我骄傲,我有遥远的地平线
中国著名诗人杨牧
今年年初,一位朋友送了我一套书——由芬兰著名评论家、翻译家奚梅芳选编的《杨牧文集》。没看书之前,我对杨牧的了解还是很肤浅的,他的作品我听的多,却是未曾细读过。朋友的礼物让我措手不及的陷入杨牧的文字中,沉浸在洋洋洒洒200多万的文字里,我冲动得想立刻和这位已经花甲的作家进行一次对话。
——出录音:杨牧片花“人们说,他有两个故乡:一个是生他养他的天府之国,一个是承载他生命和精神的家园新疆;他说一个作家,一个有希望的作家,总应该站在时代的高点,怀着对世界和人生的恋情,为了民族的精髓而歌唱。+录音”欢迎收听本期非常人物:中国著名诗人杨牧。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杨牧的声音,我竟然一点点的陌生感都没有。很多人说杨牧有一颗漂泊的诗魂,和他通话后,我不赞成这种说法,我知道,今天无论杨牧居住何处,这位60岁的诗人已经不在漂泊,因为他的文字、他的心,已经深深的扎根在新疆这片热土里。
痴情 节选第一、二节 作者:杨牧
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没有想过
却又生了惧怕的情绪
一如秋色怕见归雁
一如列车怕闻风笛
不,我不回去
纵使江南 绿水滔天 翠屏金曲 垆边望月 画船听雨
我要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戈壁
风沙扑打的风景线上,我在这里
霜箭点射的辽阔垦区
雷雾、山岚、飞瀑、雄鹰
还有骏马 七月流火般的长鬃
给了我强悍者的风骚
纵横捭阖的男子气
感苍茫而怅然若失 看归雁而长叹短吁
望坝河而扶膺咨嗟
不是天山,也不是我,不是绿洲,也不是哪怕
托木尔峰前一朵真菌
朗朗灵魂的一丝附依
不,我在这里!我不回去!
我的银亮的伊犁河呦
我的绛紫的克拉玛依
我的塔里木,我的准噶尔
我的多浪河畔深情的牧女
古榆。古杨。古寺塔尖
童话般的燃烧的夕阳
让我默读最远的历史
我的眼眶常含泪水
我的心 木轮大车般的战栗
我浪迹而来 却不会再浪迹而去
种子,已经交给了土地
我的毡房,散发着奶脂和牛粪味的温馨的毡房
凝聚着不可抗拒的磁力
我用背影送别历史
我的前胸却大潮般撞击这片土地
是的,新疆,我爱你!
杨牧的人生充满惊险浪漫的传奇色彩,1944年他出生在山青水秀的“天府之国”,似乎天生就具有诗人气质和灵性的杨牧,在1980年发表《我是青年》一诗,引起很大反响。出版的诗集有《绿色的星》、《复活的海》、《野玫瑰》、《夕阳和我》、《雄风》,神话长诗《塔格莱丽赛》,还著有自传体长篇纪实小说《天狼星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14岁的杨牧因为反对删除课本里艾青的诗歌,被迫辍学。没有想到,就此杨牧的人生开始和艾青之间有了千丝万缕的牵绊,开始了和新疆这片土地的不解之缘。
1964年,20岁的杨牧背井离乡象数以万计的流浪者一样,挤进西行的人流,从四川千里迢迢的来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在杨牧26年的边塞生涯中,他放过羊、挖过渠、种过地,做过工,创办过诗刊《绿风》,担任过新疆文联副主席的职务。动荡不安、颠沛流离的盲流生涯,造就了杨牧惊人的生存能力,也造就了他承受苦难的硬汉性格和拼搏精神。杨牧对流逝在荒诞年代里的美好青春有着无限苦涩的回味和感叹:然而,诗人并没有被创伤和不幸压倒,也没有沉浸在沮丧中顾影自怜,在他前额已经刻有三道长纹和两道短纹的时候,在他额顶已经秃去25%左右头发的时候,在他已经不在年轻的36轮的光阴中,诗人发出了激越坚定的呐喊:我是青年!
从巴山蜀水到准噶尔盆地,漫长的生活道路给这位诗人馈赠的苦难与艰辛锻造了他沉甸甸的文字。他把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全部奉献给了新疆,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杨牧从一个落难的“盲流”成长为全国著名的诗人。1994年,杨牧推出了令全国轰动的自传体长篇纪实《天狼星下———中国·第一百万零一个盲流的历程》。评论家 称,它“是一部非常独特的传记文学作品”,它写出了一个人、一代人、一个民族不愿回首的过去,是一次“民族灵魂的深刻透视”。
——出片花:1989年,杨牧南迁入川,担任四川省作协副主席,《星星》诗刊主编。当如雾如烟的川西平原出现在他眼前是,他却越发怀念起那片承载着他的青春、他的激情的土地。诗人感慨的说:“当年我在新疆的时候认为我在那儿客居,我回到四川我才发现我在这才是真正的客居”。欢迎继续关注本期非常人物:我骄傲,我有遥远的地平线——访中国著名诗人杨牧。
杨牧的创作之根深植于大西北。他描写边塞风光、大漠奇景、多浪河畔的深情牧女,鲜明的地域特色使诗人由此成为“新边塞诗派”的突出代表。除边塞诗外,杨牧在读者中产生强烈印象的还有一部分贴近现实、反映时代生活的诗作。
“我骄傲,我有遥远的地平线”作者:杨牧
我常想,多难的人生应当有张巨伞
这张巨伞应该是一片辽阔的蓝天;
我常想,郑重的生命应当有只托盘,
这只托盘应该是一片坚实的地面;
我常想,灵魂的宫殿应当有个窗口,
这个窗口应该是一双名哲的锐眼;
我常想,生命的航船应当有条长纤,
这条长纤,应该是辽远的地平线……
我得到了。从我亲爱的准噶尔,
从我的向往,从我的思念。
从那一条闪烁迷离的虚线之中,
从这一片沧桑变换的天地之间。
云朵和牧歌,总是我不肯抛弃的坐骑,
车辙与大道,总是我不肯折曲的翎箭;
即使天边浅露的雪峰,也像白帆,
让我想到茫茫大海最远的边缘!
我博大广袤的准噶尔啊,
你给了我多少恢弘的画展。
黄沙,黄尘,黄风,黄雾……
曾经是这个风沙王国肆虐的“皇冠”!
当第一顶帐篷搭进这历史废墟的时候,
我见到过。并为发黄的白骨心寒。
那时的天地像只猛兽大张的巨口,
——地平线,千百年来的死亡线……
黑沙,黑尘,黑风,黑雾……
也曾在这片处女地上肆无忌惮。
我见到过。见到过那个疯狂的年月,
见到过恐怖,见到过劫难。
当罪恶与冤孽蒲公英似的乘风撒播,
我也曾为大漠的晨昏感到迷乱。
我记得那时天地间像血腥的牢狱,
——地平线,冷得发青的一条锁链……
但这一切都没有扼死准噶尔。
真的,没有。你看那炊烟。
你看那条田,看那条田娇嫩的葱翠;
你看那湖水,看那湖水深沉的湛蓝。
自然的风暴不曾堵塞金秋的通道,
人为的风暴也没有战胜绿色的必然。
而地平线啊,复又闪动少女的青睐,
——深情眷恋着时代的变迁!
这里变了。真的,变了。
你看那苗圃。你看那果园。
你看那林带,从那浓淡交融的纵深;
你看那长渠,向那美学透视的焦点。
也许正是经历了历史狭窄的胡同,
人们才发现天地豁开了一扇门扉,
——地平线,好一道诱人拥抱的光环!
荒野的路啊,曾经夺走我太多的年华,
我庆幸:也夺走了我的闭塞和浅见;
大漠的风啊,曾经吞噬我太多的美好,
我自慰:也吞噬了我的怯懦和哀怨。
于是我爱上了开放和坦途,
于是我爱上了通达和深远;
于是我更爱准噶尔人的发达的胸肌,
——每一团肌肉都是一座隆起的峰峦!
准噶尔人啊,失去的恐怕比别人更多,
因为他偏僻;但也失去了华贵的缱绻。
准噶尔人啊,得到的恐怕比别人更少,
因为他边远;但却得到了难得的辽远。
于是我赞美粗犷和爽快,
于是我敬重豪放与乐观;
于是我不信看不到辽远能“看透”一切,
——因为我愿将阻隔明天的一切看穿!
说什么“明天太虚”呢?看不到的未必虚幻。
道什么“人生如梦”呢?梦想也常是理想的先遣。
地球上固然有太多的坎坷,从太空望下——还不是个旋转的椭圆?
而地球对人们是公道的,每一个生命都给予一条地平线;
只要你走着,向前走着,
未来的天地——不是:无缘;而是:无限!
啊,不出茅舍,不知世界的辽阔!
啊,不到边塞,不觉天地之悠远!
准噶尔啊,感谢你哺育了我的视力——
即使今后走遍天南地北的幽谷,
我也能看到暮云的尸布、朝晖的霞冠;
——日落和日出都在迷人的地平线上,
——死亡与新生,都是信念。
我骄傲,我有辽远的地平线。
不知道听众朋友可曾和我有过一样的感受,阅读着手中的文字,久久不能再眠?我有过,真的,就是在我阅读《杨牧文集》的时候,那种聆听晚钟似的心情:感动,钦佩。抛开这些可爱的文字,就这套文集的包装,目前都为国内首见。它是特型24开本,内文为70克米黄台湾书纸,内插铜版纸图片,封壳采用进口皮料,整套书以西式圆脊竹节精装。《文集》分上、下两卷,收录了杨牧迄今为止的全部诗文,其中包括:自建国以来我国的第一部诗剧《在历史的法庭上》;被列入各种教材的《维吾尔人的黧色幽默》;被译为英、法、德、意、日、罗马尼亚文字的诸多名篇;特别是还囊括了被评论家高度评价的晚期之作,三个大型系列组诗《边魂》。共计200多万字,2500页。而这套文集的选编者竟然是芬兰著名评论家、翻译家奚梅芳。没人会想到是新疆这片土地将素不相识的编者和作者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这套文集中有一些杨牧的生活照片,从1956年上小学时的照片到2003年在成都寓所全家合影,注视着诗人在岁月流逝中变化的面容,我产生了看电影的感觉,好象杨牧的生活、杨牧的文字就在这一幅幅生活留影中叠加、变更。那些照片的背后是诗人生活的足迹。
时日逝去,有如飞箭,如今杨牧先生离开新疆已经整整15年了,巧合的是,就在我电话采访他时,杨老得知最近自己有机会再回到新疆看看,他幽默的说是我给他带来了好运气。说到新疆,电话那段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杨牧说和他1998年回来的时候相比,现在的新疆他可能都不认识喽。
我们真诚的祝愿杨牧先生即将开始的新疆之行一切顺利,也希望能看到他再用手中的笔给哈萨克画幅素描。
——出作品;哈萨克素描
站着是一匹伊犁马
睡着是一架乌孙山
动时是一条喀什河
静时是一片大草原
三角肌和肱二头肌
高高隆起剽悍的力
两腿的螺旋钳着鞍镫
始终是没有终点的起点
一副刀鞘,插着原始的果敢、顽强
一顶粗毡,护着自身永恒的温暖
鹰鼻钩着惊险的故事
两眼却是幽默的流传
酒里没有太高的奢望
酒后又有敞亮的不满
太阳落下左肩的时候
依旧把月亮扛在右肩 古老的历史正在开发
每一片胸脯,都擂着鼓点 返回
|